次新股
引言:一家从钢丝绳起家、在深交所挂牌超过25年的湖北老兵,2025年交出了一份让人心口发紧的成绩单:营收38.35亿元,同比骤降56.21%;归母净利润巨亏41.28亿元,叠加上一年亏掉的26亿,两年累计失血近70亿元。
这家公司叫福星股份,股票代码000926。
它没有一款全国人民都叫得上名字的消费品,也没有一个刷屏朋友圈的网红产品。
但如果你在武汉买过房,大概率知道“福星惠誉”;如果你是工业采购圈的人,大概率用过它的钢帘线或钢绞线。
这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,挂在同一家上市公司名下,背后是一个家族三十年的取舍、押注与代价。
而站在这一切中心的,是一个名叫谭少群的人。

从汉川出发:那根改变命运的钢丝绳
要读懂福星股份,得先读懂它从哪里来。
上世纪70年代末,湖北汉川——一个湖北腹地并不起眼的县级市,出了一个叫谭功炎的人。

他当时在当地农科站当技术员,踩着改革开放的第一波浪潮,和几个伙伴合伙办了一个加工厂,生产农具和小五金。
这在当时,是再朴素不过的创业方式——没有融资、没有概念、没有PPT,有的只是一双肯干的手和一颗看得准方向的脑子。
发现市场对钢丝绳的需求旺盛,谭功炎迅速转型,小加工厂一步步做大,演变成湖北汉川钢丝绳厂。
这是一条很难被外行记住的赛道——没有消费品的高辨识度,也没有科技股的想象空间,但它是扎实的制造业底子,是公司最初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的根本。
1993年6月,谭功炎完成股份制改革,成立湖北省汉川钢丝绳股份有限公司;1999年5月26日,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正式挂牌,首次募集资金近3亿元,同年10月更名为湖北福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。
一家地方钢丝绳厂,就此拥有了资本市场的入场券,也埋下了此后向多元化扩张的可能。

谭功炎这一代人有一个鲜明的特点:他坚持集体所有制,把企业当成员工共同的事业,而非家族的私产。
这种“老派”的经营哲学,在后来显得愈发珍贵——因为它曾经是这家公司真正站得稳的那块地基。

谭少群出场:从钢丝绳厂到房地产棋局
谭功炎有一个儿子,叫谭少群,1968年10月出生,管理学硕士,高级经济师、高级工程师。

1998年,30岁的谭少群进入父亲的汉川钢丝绳厂工作,从基层历练起步。
这不是空降,他一步一步跟着父亲看懂了这家企业的底色和脾气。
彼时中国房地产市场正处于1998年住房商品化改革后的启动期,大量资金涌向土地,城市化进程一日千里,嗅觉灵敏的资本已经在布局。
2001年,福星股份做了一个改变日后命运走向的决定:成立福星惠誉房地产有限公司,正式进军房地产行业。
谭少群担任常务副总经理,成为这盘地产棋局的具体操盘手。
这一步,在当时看是顺势而为:制造业的天花板已经可以望见,房地产的黄金周期刚刚开启,资本市场给地产公司的估值远高于金属制品。
更重要的是,武汉这座城市有着极为特殊的机会——大量城中村、棚户区等待改造,是一块体量巨大、门槛极高、需要深度本地关系才能啃下来的骨头。
福星惠誉选择的路,正是这条旁人不容易走进来的路。

福星惠誉:武汉城中村的隐形王者
如果你站在武汉汉口建设大道的“金融街”核心区,往周围看,大概率能看到福星惠誉的楼盘。
铂雅府、琛境、水岸星城、国际城、华府……这些项目不是商业宣传里的花名,而是武汉城市更新版图上一个接一个真实的坐标。
这条路走了20年。
截至近年,福星惠誉累计投入城市更新改造资金超过千亿元,完成更新改造面积超过2000万平方米,其中城中村改造超过900万平方米。

连续多年入选中国房地产百强,被评为“城中村旧城改造专业领先品牌TOP10”。
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?
城中村改造不是简单的拿地盖楼。

它需要与地方政府长期深度合作,需要处理复杂的村民安置关系,需要垫付大量前期改造资金,开发周期动辄五年、十年,资金沉淀量极大。
不是随便一家开发商能做、敢做的生意。
福星惠誉能在这个赛道建立起市场地位,靠的是本地多年积累的政府关系、项目经验和品牌信用。
这是优势,但也是风险——当市场下行,这条护城河也可能变成一道困住自己的高墙。
到2023年中期,福星股份房地产收入28.61亿元,占总营收比例已高达84.01%,金属制品业务成了点缀。
一家“制造业上市公司”,实质上已经是一家深度依赖武汉单一城市、单一旧改赛道的区域房企。

2014年至2020年:接班,与顺风的岁月
2014年,谭少群在董事会被选举为福星集团第八届董事会董事长,正式走上台前,成为这家企业最重要的决策者。

他执掌集团的早年,是一段顺风的岁月。
2018年,全集团实现销售收入281亿元,利税30.8亿元,2019年福星集团位列中国民营500强第298位。
房地产上行周期给城中村改造项目带来了极为丰厚的利润空间,土地储备越大,账面资产越厚,资本市场给的估值越高。
谭少群的路线,看起来走对了。
2020年,创始人谭功炎去世。
福星系的全部业务,正式交到了谭少群手中。
他同时担任福星股份、福星集团、福星惠誉三家核心主体的董事长。
这是一个时代的交接,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顺带值得一提的是,谭少群的儿子谭奇材,也在这几年逐步进入核心职位,并于2023年进入福星股份董事会担任副董事长。
三代人的命运,至此都紧紧绑在了这家公司上。

2021年开始:周期转向,大坝开始裂缝
配资炒股2021年,中国房地产行业的转折点到来。
政策收紧、融资渠道收窄、市场预期逆转,恒大、碧桂园、融创等头部房企相继陷入流动性危机。

过去二十年里,几乎所有在地产上押下重注的公司,都在这一年后开始感受到逆风。
福星股份没有例外。
然而有一点值得关注:在这个逆风时期,谭少群并没有选择全面收缩,而是在试图寻找新出路。
2023年前后,公司依托现有钢帘线工艺,切入光伏产业链上游,开发“碳基金刚线母线”项目;同年8月,公司联合上海宝碳等机构,成立福星宝碳,布局碳中和相关业务,初始投资3000万元。
这些动作,显示出一家区域房企在主业承压时的主动求变,但也说明了这样一个现实:地产收入在萎缩,金属制品业务毛利率已在2023年上半年跌至-2.12%,公司的两条腿都在打软。

三年滑落:数字背后是真实的伤口
看财务数据,是理解一家公司处境最直接的方式。

2025年的数据尤为刺眼。
营收腰斩,跌破40亿,回到了多年前的水平;归母净利润亏损41.28亿,基本每股收益-2.59元,资产负债率升至72.18%。
两年累计亏损近70亿,意味着公司历史上积累的大量账面净资产,已在两个会计年度里被大幅蚕食。
但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说:2025年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13.41亿元,同比增加3173.80%,由上年度的-4363.51万元大幅转正。
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——营收在萎缩,净利润在亏损,但回款改善了,支出收住了。
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,公司并非在盲目失血,而是在进行艰难的现金流自救。
问题的核心在于存货。
2023年上半年,公司存货约207.95亿元,占总资产56.29%。
这些存货的主体,是压在武汉城中村改造项目上的土地和在建工程——区位不差,但变现周期极长。
等待开发、等待结算、等待回款,每一步都需要时间,而时间,在债务面前,是最奢侈的东西。

2026年5月:控股股东减持,资本的真实语言
2026年5月29日,福星股份发布了一则公告,措辞平静,信息量却不小。
公告显示:控股股东福星集团拟将持有的9541.85万股,以2.10元/股的价格协议转让给深圳唐德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,总价2亿元。

转让完成后,福星集团持股比例从20.56%降至14.57%,仍为控股股东;深圳唐德跃升为持股5%以上股东,承诺12个月内不减持。
公告的措辞是“战略引入”,是“基于受让方对公司长期发展价值的认可”。
但资本市场更愿意看另一面:控股股东在公司两年亏损近70亿的背景下,出售股权套现2亿元。
这2亿元,对于一家总资产超百亿、账面有息负债数十亿的企业而言,不是一个能解决根本问题的数字。
但它透露出一个真实的信号:控股股东本身也在承压,资金需求是真实的。
深圳唐德是一家成立于2015年的私募机构,注册资本1000万元,旗下受让股份的基金于2024年4月备案,存续期长达20年。
这个“存续期20年”的细节,或许是唯一值得乐观解读的地方——至少,这不是一笔一年内要求退出的短期资金。

一家公司的两种读法
站在2026年的今天,看福星股份,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读法。

一种读法是:这是一家被周期打趴下、但根基尚在的公司。
武汉城中村改造的核心逻辑没有变——这座城市的旧城更新是长达数十年的历史任务,土地资源有限,而福星惠誉在武汉核心区的项目储备,地段价值在那里,不会凭空消失。
2025年经营现金流的显著改善,也在说明公司具备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。
“福星惠誉·铂雅府”等核心项目已进入预售,位于汉口建设大道金融街核心,市场接受度仍在。
另一种读法是:这是一家在错误的时间窗口押下了过重的赌注的公司。
高度依赖单一城市、单一旧改模式,当市场下行、政策收紧,这种高集中度的战略暴露出了致命的脆弱性。
金属制品业务本来是“第二条腿”,却长期被地产喧宾夺主,错过了打造真正多元化盈利结构的窗口期。
布局碳中和、金刚线等新业务,方向不错,但起步晚、体量小,尚不足以成为公司真正意义上的“第三支柱”。
这两种读法,都指向同一个问题:当武汉城中村改造的项目结算周期与行业下行周期高度重叠,公司依靠什么穿越这段漫长而难熬的时间?

写在最后:制造业基因与地产豪赌的启示
谭功炎用几十年的时间,从一间农具加工厂做出了一家上市公司。
他留下来的,不只是厂房和土地,更是一种踏实做制造的基因,和一个真实有根的企业底色。

谭少群接班后,把地产做到了区域龙头,这是真实的成就,不应被轻易否定。
但当一家公司的命运被深度捆绑在单一城市的旧改周期上,当资产负债率升至72%,当两年亏损近70亿,问题的本质就不再是“行业不好”这么简单了。
地产豪赌,在上行周期是造富神话,在下行周期是沉没成本。这不是一个悲剧,而是一个关于周期、边界与选择的故事。
对于投资者而言,福星股份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具体而真实的参照:一家公司的“护城河”,需要在不同周期下反复验证。
土地储备是资产,也可能是包袱;本地关系是壁垒,也可能是天花板。
在做出投资判断之前,先想清楚你押注的到底是什么——是资产价值,还是周期弹性,还是管理层应对逆境的能力。
对于企业家而言,福星股份的命运也是一面镜子:制造业起家的公司,身上有一种天然的“锚”——那就是把东西做出来、做好的朴素逻辑。
当多元化扩张把这个“锚”越拉越远,公司就会在某一个时刻失去重力,随波逐流。
守住主业,控制风险敞口,在每一次承压时把账讲清楚、把路走稳——这是对每一家上市公司最基本的要求,也是对资本市场最起码的尊重。
谭少群和他的管理层,还在用实际行动给出答案。只是这个答案,市场还在等待验证。
一家从汉川出发的老兵,三十年一根钢丝绳,一场武汉的城市豪赌,故事远未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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